凡煙小說

第四章 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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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裏立刻爆發出一陣哄笑,周秉昆沒有跟著大笑,但是冷哼了一聲,斜眼望著柱子道:“你完蛋了。”

肖春瑩簡單解釋了一下什麽是跨欄,她覺得至少此時應該給柱子一點鼓勵,失敗的感覺來得越晚越好,就認真地說:“王玉柱同學,你要有信心,我們班主要就靠你了。”

第一次被寄予如此厚望,柱子心裏感動,對肖春瑩說:“你放心吧。”

上午剩下的時間,柱子覺得班裏總在竊竊私語地議論自己,放學後他從教室的後排走到前邊的門口,又引起一陣哄笑。走出班級的門時,他聽到周秉昆在大聲笑,報覆性地喊道:“我們班主要就靠你出醜了。”

柱子把這句話當成耳旁風,不做理睬,這幾天周秉昆只要有機會就搞小動作和他作對,他早已習慣了。為了下午的賽跑,他早早地回到王芃澤的母親家裏吃午飯,又早早地來到學校。賽前搞了個開幕式,大喇叭裏播放著進行曲,初一初二的同學都在按班級在操場**,初三的同學不願出來浪費時間,都在班裏學習,只有運動員代表本班在操場上排隊。柱子的班級寥寥幾人,肖春瑩站在最前面舉彩旗。

開幕式完畢後柱子隨著隊伍去器材室換衣服,出來後操場的一面圍坐著初一初二的學生,彩旗飛揚,歌聲陣陣,充滿了運動會的氣氛。柱子覺得眼角紅影一閃,仔細看去,肖春瑩也是一身紅色的運動裝,正在操場的角落裏活動手腳,旁邊還有幾個高高的男生在做熱身動作,皮膚白白的,身體壯壯的,但肖春瑩似乎毫不畏懼,帶著一種英姿颯爽的倔強。柱子看著肖春瑩,不知不覺就笑了。

短跑是分年級進行的,先是初一初二的比賽。柱子閑著無聊,心想王芃澤不是說要帶著王小川過來看麽,就繞著操場找,沒有看到,又找了一圈,還是沒有。柱子有些失望,不由得擔心起來,悶悶不樂。

過去了好久,喇叭裏才喊“50米初三男子組”。柱子進了操場,在跑道上蹲下來,又向操場周圍望了一圈,看到肖春瑩帶領班幹部們在操場外舉著拳頭喊:“王玉柱,加油!”柱子的目光越過這些人,繼續尋找王芃澤,又是垂頭喪氣的結果。

可是當“預備”的聲音響起時,柱子突然感覺到王芃澤就在附近,那麽強烈的感應,絕對不是錯覺,他驚喜地向前望去,看到王芃澤正騎著自行車帶了王小川沖進操場。

這時發令槍響了,柱子就像一個彈簧,“嗖”一聲彈了出去。

班裏,同學們正在懶洋洋地做功課。沒有了肖春瑩的壓制,周秉昆正晃著胖壯的大塊頭,走來走去地和人嘮閑話。到了下午第三節,突然學習委員沖進來,大聲喊:

“大家快去看呀,王玉柱已經跑了兩個第一了。”

大家驚訝得先是楞了一下,緊接著紛紛往外湧。這個班級缺乏運動人才,在運動會上一向都是被人嘲笑的對象,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突然傳來,頓時點燃了每個人心中的集體精神。

操場上正在進行初三100米女子組的決賽,在柱子的“兩個第一”的激勵下,肖春瑩超常發揮,跑了個第二。正逢班裏的同學們下樓來到操場,看到這個結果,激動萬分,女生們紛紛跑過去和肖春瑩擁抱。

有人問:“王玉柱呢?”幾十雙眼睛開始尋找,看到柱子站在距離跑道很遠的墻根下吃雪糕,一個高高大大的中年男人正拍著他的肩膀有說有笑,一個小男孩兒抱著柱子的腿,另一只手也舉著一塊雪糕。

肖春瑩跑過去,對柱子說:“王玉柱同學,大家都很想看到你,你回到班集體好麽?”

王芃澤已註意到剛剛跑了第二名的這個女孩兒,此刻近距離又看,覺得肖春瑩說話做事像是在幹革命工作,頗有幾分林慧珍當年的風采,想到此,微微怔了一下。

王芃澤對柱子說:“人家說的很對,你快過去吧。”

但是柱子不想過去,對王芃澤說:“算了吧,我想和你待在一起。”

王芃澤笑道:“傻小子,現在是你認識朋友的好時候,跟我待在一起做什麽。”

說完大手輕輕拍在柱子的背上,把他推了過去。柱子隨著肖春瑩走回去,立刻被同學們熱情地包圍。

贏得1500米初三男子組的第一名之後,全校的師生都開始註意這個從未聽說過的王玉柱了。

下午比賽結束後天都快黑了,柱子想立刻跟著王芃澤回家,肖春瑩不讓,和體育老師商量了一下,率領幾個同學去搬器材,一定要柱子學習跨欄。王芃澤精神高漲了一下午,也慫恿柱子練習。但是王小川困了,在王芃澤的懷裏哭鬧著要回家。柱子只得對王芃澤說:

“叔,要不你和小川先回去吧,我練習一會兒再走。”

王芃澤說:“好啊。”轉身去找停在遠處墻根下的自行車。抱著王小川在暮色中一步步往前走時,王芃澤漸漸察覺到心中一絲酸酸的失落,他想來想去,沒錯,這確實是第一次,柱子為了和別人在一起,而對他說:你先回去吧。

把王小川抱上自行車後,王芃澤又向操場望去,柱子正在同學們的喝彩聲和鼓勵聲中精神百倍地練習跨欄,肖春瑩在旁邊加緊指導,說話聲一刻不定。王芃澤搖搖頭笑自己,心想這是不是太荒謬了,一個40歲的老男人,難道是在吃肖春瑩的醋不成?

柱子先到王芃澤的母親家裏吃了晚飯,才回到王芃澤的家。王芃澤從柱子的書包裏拿出運動背心和運動短褲,去洗手間裏洗了,晾在陽臺上,說現在天熱,很快就會幹了,明天穿幹凈的。

姚敏的父親和哥哥回鄉下去了,姚敏的母親還要在這裏住些日子,晚上和姚敏睡大臥室。檢查完柱子的功課後,王芃澤又在小臥室的地上鋪了個地鋪。柱子看見了,正考慮著要不要過去擠在一起睡,王芃澤已微笑著指了指身邊,低聲對柱子說:“過來,睡地上。”

柱子立刻下了床,帶著毛巾被睡過去,王芃澤主動伸出胳膊讓他枕,在這個靜悄悄的夜裏,把靜悄悄的柱子靜悄悄地摟在懷裏。

比賽進行到第二天,徑賽場地仍是柱子的天下,跑完800米跨欄和3000米後,又是第一,圍觀的學生們快要瘋狂了。

王芃澤覺得家裏好久沒有發生過這麽令人激動的事情了,上午建議姚敏也去柱子的學校看比賽,姚敏說不去了,半上午的時候她要和母親出門逛街,王芃澤聽了,就拿了一些錢給姚敏。王芃澤繼續帶著王小川去給柱子喊加油,他給王小川準備了個小凳子,於是上午比賽的時候,王小川就圍著操場邊上的小凳子玩,凳子上放著一個軍用水壺,裏面是王芃澤早上煮的綠豆水。

男子3000米決賽時,王芃澤就在終點站著,準備等柱子沖到終點後過去扶一把,把毛巾和綠豆水遞給他。可是柱子向終點沖刺的時候,肖春瑩帶領許多同學在場外跟隨著跑,過了終點立刻擁過去,把準備的東西塞給柱子,也是毛巾和水壺。王芃澤接近不了柱子,連插腳的地方都沒有,只好悻悻地走回去。王小川坐在小凳子上已等得不耐煩了,又纏著王芃澤要回家。

中午在王芃澤的母親家裏吃飯的時候,王芃澤把柱子賽跑時的風光場面給老太太講了一遍,加了許多渲染。老太太驚訝極了,問柱子:“是真的麽柱子?第一名全都是你獲得的?”

柱子不習慣被人誇,說:“沒那麽誇張,我叔亂講的。”

“我從不亂講,我媽媽知道。”王芃澤說,看到柱子居然有些害羞,又湊過去開玩笑道,“你得這麽多第一,也有我的功勞哦,我給你做的飯,我給你洗的衣服。”

老太太笑著回應王芃澤:“真不害臊,這種事也說。我給你做了那麽多年的飯,給你洗了那麽多年的衣服,我的功勞呢?”

下午老太太也要去看柱子賽跑,王芃澤就推了自行車,前邊坐著王小川,後邊坐著老太太。王芃澤兩只大手扶著車把,穩穩地推著一老一小,和柱子邊聊邊走。一路上王芃澤提起了肖春瑩,柱子立刻話匣子大開,他覺得肖春瑩這人有意思極了,一邊笑一邊講了許多發生在肖春瑩身上的趣事。

學校的操場上,許多同學正在等著柱子的到來,看到柱子一家老小都來看比賽,就過來搶著抱王小川,扶老太太,去教室搬來三張椅子擺在操場邊的樹蔭下給他們坐。王芃澤和老太太急忙道謝。老太太驚喜地對王芃澤說:“沒想到啊,柱子這麽受歡迎。”

老太太覺得坐遠了,就問王芃澤:“我們坐這麽遠,也照顧不了柱子呀?”

“柱子已經不用我們照顧了。”王芃澤說了一句,突然對自己的話感到驚訝,又笑著對老太太說道,“媽媽,你就坐著看柱子怎麽跑第一就行了。”

下午的400米接力是男女混合的,每個班兩男兩女,肖春瑩跑第一棒,柱子跑第四棒。王芃澤的母親在遠處看著肖春瑩摩拳擦掌的靈活勁兒,突然間想起了林慧珍,激動地向王芃澤側過身去,說:“你看那個小姑娘,怎麽那麽像……”

猛然意識到那是個不該在王芃澤面前提起的名字,老太太趕緊住了口,有些驚慌地看了看王芃澤。

王芃澤面無表情地道:“像林慧珍是吧?昨天我就發現了。”

一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,老太太禁不住心頭一陣黯然,接過王芃澤遞來的毛巾,不停地擦眼淚。王芃澤安慰道:“媽媽你不用難過,其實慧珍現在挺好的,已經回到北京了,還成了骨科大夫。”

“無父無母的,哪裏好呀?”老太太擦了一把眼淚,突然想起了什麽,疑惑地問:

“你見過慧珍?”

“柱子的傷,就是慧珍給看的。”

操場上響起紛亂而熱烈的加油聲,最後是一陣狂喜的尖叫,柱子又率先沖到了終點。

王芃澤知道老太太想到了什麽,坐到她跟前,信誓旦旦地保證:

“你放心吧媽媽。我和慧珍都大把年紀了,該怎麽生活心裏都清楚,我會好好和姚敏一起過的。”

米要到運動會的最後才跑,中間要等很長時間,柱子肩膀上駝了王小川,興沖沖地跑過來找王芃澤。老太太慌忙擦幹了眼淚,和王芃澤一起站起來迎接柱子。

可是柱子大老遠就看出了不對,走近後也就沒有多說話。王芃澤把王小川從柱子肩上抱下來,坐在中間的椅子上,扶著母親坐下,柱子就去坐到王芃澤的另一邊。三個人默默地坐著,操場上的喧囂聲似乎突然之間變得遙遠了。

王小川一點兒也靜不下來,看三人都一動不動,就去奶奶的腿上哭鬧,一定要去別的地方玩。老太太趁這個機會站起來,對王芃澤和柱子笑道:“那我帶小川玩一會兒去,我也該活動活動了。”

看到老太太走遠了,柱子碰了碰王芃澤的胳膊,問:“叔,你們怎麽了?”

王芃澤把一只手放在柱子的肩上,心事重重地用力揉捏幾下,像是在幫柱子按摩,然後望著柱子的眼睛,問:

“你姚敏阿姨留給你的印象一定很不好吧?”

“還好啊。”

王芃澤笑道:“你沒有說實話。”

“你想聽實話麽?”

“說吧。”

於是柱子不客氣地對王芃澤說:“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,姚敏阿姨一家人對你那麽差,你怎麽還堅持不離婚呢?”

王芃澤沒料到柱子問得這麽直接,尷尬地道:“這孩子,你覺得離婚很好看麽?”

嘆了口氣,又說:“也好,總算有人幫我說了句大實話。”

“換了是別人我才不說呢,這種話我只會拿來問你一個人。”柱子一想起姚敏家的人就氣憤,“就算你不離婚,可是天天受欺負,奶奶知道了只會更擔心?”

“這種話只問我一個人?聽你的口氣好像我該感激你似的。”

王芃澤又覺生氣又覺好笑,他不想在這件事情上多做解釋,只對柱子說:

“我問你一個問題,如果你是姚敏的父親,你有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需要我王芃澤給他們找工作,你會真的勸姚敏和我離婚麽?”

柱子楞了一下,似乎懂了許多,想了半天,又問:“我要是你,早提出離婚了。”

“好啊,你再發育22年,就幫我把婚離了吧。”

柱子張口還想說什麽,王芃澤看到了,搶著揮手制止:“不要再說這些了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,你只會讓我心煩。”

王芃澤心煩地站起來,在柱子面前踱過來,踱過去。

這時有人在遠處喊:“王玉柱同學。”

王芃澤看到肖春瑩站在遠處等待柱子過去,無奈地笑了笑,對柱子說:“快去吧。”

但是柱子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,憤憤地回答:“不去。”

“生氣了?”王芃澤調侃地笑著問,“那可是你覺得最有趣的班長呀。”

“管她是誰呢,我只想在你這裏待一會兒。”

柱子抓住王芃澤的衣服,拉著他坐下來,難受地說道:

“叔,看到你這個樣子,我都沒有心思參加比賽了。”

王芃澤聽了,呵呵地笑起來,湊近柱子,說道:

“可是我看到你這個樣子,我的心情就一下子變好了。”

運動會最後壓軸的10000米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比賽,全校師生們想知道的不是柱子能否得第一,而是跑完25圈後,將會把第二名拉下多少距離。發令槍一響,柱子就飛快地跑了出去,肖春瑩在場外跟著跑,向柱子喊:“剛開始不要那麽快,節省體力。”

她不知道柱子根本不用考慮體力問題,跑了3000米之後還是同樣的速度,賽場外歡聲雷動。柱子已經將後邊的人拉下了將近兩圈,跑著跑著他覺得無趣極了,大腦安靜下來,耳邊的聲音漸漸遠去。

他就這樣一邊跑一邊想事情,望著城市裏灰舊的樓房之上一圈一圈旋轉的天空,太陽消減了熱度,慢慢地西斜,這讓他想起科考隊離開灣子村的那一天,他在鄉裏下了長途汽車,立刻沿著山路往家跑,奔上一道山梁又一道山梁,那時不像現在這樣無趣,那時候,他心裏有一個信念,唯恐慢了一步,而錯過了與王芃澤的最後一面。

一圈一圈單調地重覆下去,後來柱子的心中一片澄明,他看到太陽在一點點地變大,最後變成了夕陽,像個紅色的生命體,輕盈地,憂郁地,在與這個城市緩緩告別。柱子突然覺得這是一種預感,他經常有預感,而且往往很準。

轉彎的時候,夕陽又看不到了,這時一陣更大的歡呼鬧嚷起來,柱子看到肖春瑩帶領著同學們向他湧過來,但他不想被人攔住,他繞過他們,繼續追著夕陽跑。他仔細看那個夕陽,正散散漫漫地送來橘紅的光,他相信自己是發現了一種細微而博大的美,他的生活將會因這種發現而變化,在他的記憶中事情往往就是如此,當他在生活中發現新的東西的時候,他的生活,就開始改變了。

柱子停住了腳步,撲通一聲蹲坐在地上。王芃澤急忙沖進跑道,向柱子喊:“別坐著,站起來,快站起來。”肖春瑩和其他同學也從另一個方向跑過來。

柱子扶著王芃澤的手站起來,在操場上走了幾步,扶著籃球架站定,回頭看了一眼還未跑到身邊的同學們。此時夕陽的餘暉正濃,柱子汗流浹背,皮膚像銅一樣地映出充滿活力的生命的光,紅色的運動服在夕陽中像一團火,隱現著矯若駿馬的強健軀體,短短的頭發下是一張滴著汗水的臉,回頭時目光中註滿了不屈與憂郁。

許多圍觀的師生們都吃了一驚,許多年後他們回憶起這一年,都會想起6月的操場上,那個帶有傳奇色彩的令人驚奇的王玉柱。

那一天,這幅畫面定格在了一個人的精神中,清晰得不可磨滅,強烈地誘引了他的一生。

這個人,就是周秉昆。

星期一上午的課堂上,柱子發現周秉昆在偷偷地觀察他。後來周秉昆寫了一張紙條,疊起來,扔到柱子的腿上。柱子展開一看,周秉昆在紙條上問他的年齡。

“你多大了?”柱子本不想說自己的年齡,但考慮到這是個與周秉昆和好的機會,不好拒絕,就在紙上寫下:18。然後重新疊起來,扔給周秉昆。

周秉昆又寫了一句,扔過來,柱子展開看,上面寫著:

“我17,以後我喊你哥好不好?”柱子突然明白周秉昆是想和他做朋友,不由得心中一陣暖暖的感動。上次的不愉快發生之後,他一直心懷愧疚,於是急忙寫下:“好啊。”將紙條疊好扔了回去。

下課後,周秉昆把自己的桌子挪了回來,緊挨著柱子的課桌,從此以後的課堂上,周秉昆總是趴在桌子上扭頭看柱子,柱子被盯得不好意思,就開玩笑地拿薄的課本蓋在周秉昆的眼睛上,周秉昆一點兒反應都沒有,仍是用那個姿勢趴著。半節課之後柱子想周秉昆是不是睡著了,拿下課本一看,周秉昆精神著呢,裂開了嘴角,望著柱子笑。

下課後周秉昆也不出去晃蕩了,湊到柱子的課桌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,像一只溫順的大貓,別人都說不動周秉昆去做的事情,柱子只要一開口,周秉昆就立刻去了。有一天下午周秉昆手拿兩只雪糕進教室,其中一只是給柱子買的。柱子剝下雪糕紙,周秉昆接過來,和自己的那張團起來往前一扔,他想扔進垃圾簍裏,但是廢紙落在教室門口。肖春瑩走到教室後排,不客氣地說周秉昆:“周秉昆同學,請你把你扔的廢紙撿起來。”周秉昆說:“就在你腳邊,你隨手撿起來扔進垃圾簍不就行了。”肖春瑩說:“又不是我扔的。”周秉昆死皮賴臉地往桌子上一趴:“我就是不撿。”柱子看到肖春瑩拿周秉昆無可奈何,下不了臺,急忙道:“有一張廢紙是我的,我去撿一下吧。”周秉昆攔住柱子,道:“不去,看她能怎麽樣。”柱子低聲對周秉昆說:“還是去撿了吧,的確是你扔的嘛。”於是周秉昆站起來,走到前邊去撿了廢紙,還在全班同學的註視下端了廢紙簍出去倒垃圾。

每天放學後,周秉昆都會陪著柱子走一段路,到一個十字路口各自回家。運動會之後柱子是學校裏的名人,很多人從他身邊經過都要回頭看一眼,這讓周秉昆覺得很有面子,走路的姿勢趾高氣揚,他在教室裏稱呼柱子為“哥”,走在路上就改口喊“大哥”。

肖春瑩基本上和柱子同路,於是也過來和這兩個男生一起走。周秉昆視肖春瑩為敵人,動不動就拿話激她,肖春瑩也不客氣,兩人經常吵吵鬧鬧。每到這時,柱子就在一邊勸解。柱子一點兒都不心煩,他反而覺得這是一種擁有朋友的感覺。有了周秉昆和肖春瑩這兩個好朋友之後,他每天的心情好了許多,成績也迅速恢覆。有天晚上王芃澤在燈下仔細看了柱子做的模擬試卷,最後舒展了眉頭,笑道:

“柱子,只要你發揮正常,考個中專是沒有問題的。”因為柱子對填報志願什麽都不懂,王芃澤就根據自己的喜好幫他選了個學校。王芃澤給柱子說過學校的名字,可是當周秉昆問柱子報了什麽志願時,柱子又忘了,說:“好像和修車有關。”“機電學校?”周秉昆道,“那我也報這個學校。”柱子一直心存一個疑問,此時問了出來:

“你要考中專,怎麽還天天上課睡覺?”周秉昆說:“我爸爸是局長,南京的學校我想上哪個都可以。”說這些話時,周秉昆沒有一點害羞的意思,似乎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。他趴在桌子上什麽都跟柱子說,像一個心無雜念、毫無心機的小孩子。柱子心裏有些不滿,心想周秉昆是一個依靠父母的權勢不勞而獲的人,與自己完全不一樣。

轉念之後柱子已經在懷疑自己的不滿是否正確,周秉昆是他的好朋友,如果周秉昆也去上機電學校,他就不用擔心在新的學校裏沒有朋友了。然而這個周秉昆……他有些擔心,認識才半個月,就已經明顯地感覺到兩人之間的某種不公平,他不知道周秉昆未來會是個什麽樣的人。

學校裏發生什麽事,柱子回家後都會給王芃澤說一遍,周秉昆的事當然也不例外。王芃澤笑柱子單純,說:“我也是依靠私人關系才給你轉的學籍,一點兒都不正大光明,你是不是也不和我來往了?”柱子說:“這不一樣,你對我好。”王芃澤問:“周秉昆對你好不好?”“也好,但是不一樣。”柱子解釋道,“我對他有點兒不放心。”王芃澤想起了以前的事,笑著問:

“你好像從來就對我很放心,你倒是說說為什麽。”柱子想來想去想不出,最後反問道:

“那你倒是先說說,我應該對你哪一點不放心。”

姚敏的母親在王芃澤家裏住了好幾天,走了之後,姚瑞又來了,所以這段時間王芃澤一直不能睡在大臥室,總是在柱子的房間裏打地鋪。柱子心裏暗暗高興,心想這對王芃澤其實沒影響,睡哪兒不是睡,但是對他卻影響大極了。運動會之後果然各種事情都越來越順,在學校受人矚目,回到家王芃澤說話似乎還是和從前一樣,但一種更加溫柔和細膩的東西柱子能夠清晰地感覺到。

每天晚上柱子都會躺到王芃澤身邊和他低聲說話,但是王芃澤白天太累了,晚上又檢查柱子的功課到很晚,往往柱子的聲音一停頓,他就睡了過去。柱子就坐起來幫王芃澤蓋好毛巾被,然後聽著他的鼾聲入眠。王芃澤睡相不夠好,睡夢中手腳一伸占了許多地方,柱子寧可被擠到地鋪邊沿,也不願去床上睡。

姚敏從來不進柱子的臥室,半夜有事情了就站在客廳喊:“王芃澤。”王芃澤用力睜開眼,大聲問:“什麽事?”姚敏在外面說:“小瑞好像發燒了,你帶他去看個急診吧。”王芃澤困得不行,眉頭皺出了深深的皺紋,但還是爬起來,打著呵欠走出去,過了一會兒,帶了衣褲回來穿,對柱子說:“柱子,我和你阿姨要帶小瑞去看急診,你在家看著小川。”夜裏天涼,王芃澤又穿上了那件軍綠上衣。一看到這件熟悉的衣服,柱子就想起來和王芃澤第一次見面的情景,心裏疑惑怎麽會有這麽鄭重的感覺,急忙問:“姚瑞的病重麽?”“發燒了,去打一針。”王芃澤看了看柱子,又叮囑道:

“小川已經睡著了,也沒什麽看的。你在家好好休息吧,別影響了明天上課。”柱子不放心,等王芃澤和姚敏扶著姚瑞出去後,就去看了一下小川。王小川被毛巾被裹得嚴嚴實實的,睡得正熟。過了一會兒柱子又去看,小川已經把毛巾被踢開了,胳膊和腿伸得跟王芃澤似的。柱子笑著給他掖毛巾被,才發覺小川也發燒了,額頭燙手。

柱子慌亂起來,心想如果現在抱小川去醫院,或許剛好能遇上王芃澤,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周圍的醫院在哪裏。他想或者此刻應該等待王芃澤回來,可是小川燒得好像又很嚴重。他又摸小川的額頭,覺得溫度正在升高,情急之下拿毛巾被把王小川包嚴實了,抱著出去,立刻敲響了對面鄰居的門。

對面只有一個老太太在家,對周圍的醫院很熟悉,說有三個醫院都很近。柱子懊惱,心想不管能不能碰上王芃澤,先到最近的醫院再說。抱著小川噔噔噔地下了一層樓,又噔噔噔地跑上來,很難為情地對老太太說:“你能不能借給我一些錢?”懷裏的王小川睡得像塊石頭,胳膊、腳和頭都沈沈地往下垂,柱子能夠感覺到王小川病情的變化,越來越擔心和害怕。他甩開大步往前跑,午夜裏陷入沈睡的街道上,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樓房之間啪啪啪地震動著。

柱子忍不住埋怨王芃澤,在心裏不住地想到王芃澤總是把他當小孩兒,好像只會看個孩子似的,什麽都不跟他說,又不說去哪個醫院,又不說去多久,離開家的時候他還擔心過王芃澤有沒有帶鑰匙。如果小川出了什麽事,盡是王芃澤的過錯,就讓你王芃澤哭去吧。

想到這些他更著急了,恨恨地往前跑,這時看到遠處的路燈下王芃澤用自行車推著姚瑞正走過來,姚敏在旁邊扶著姚瑞。柱子心中的埋怨一下子全都消失了,只顧大聲喊:“叔,小川發高燒了。”王芃澤從柱子懷中接過小川,一摸額頭,臉色刷地白了。他安排姚敏扶著姚瑞慢慢走路回家,立即騎上自行車,帶著柱子和小川往醫院趕。

王芃澤抱著小川撞進急診室,搶在另一個患者前邊,話語淩亂地對值班醫生說:“孩子燒得厲害,打針吧,快。”一邊扶著桌子大口喘氣,一邊從口袋拿出錢來往後一伸:“柱子,快去掛號。”醫生說:“你應該先掛號。”王芃澤拍著桌子吼:“先打針!”柱子掛號回來,聽到醫生在對王芃澤說:“還好送來得及時,再燒就要燒壞大腦了。”王芃澤嚇得都快癱軟了,之後繳費取藥的事都給了柱子,拿出跑百米的速度樓上樓下地跑。

小川輸液的時候,王芃澤仍然驚魂未定,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凝神看著,臉色蒼白,眼圈發黑,似乎一下子衰老了。柱子後怕起來,心想王芃澤快40了才有了這個兒子,要是王小川出了什麽事,帶來的打擊對王芃澤來說一定是致命的。

他走到王芃澤身邊,把剩下的錢掏出來:“叔,這是交費剩下的錢。”王芃澤擡頭看柱子,眼神中盡是焦急和歉意。他沒有接過去,對柱子說:

“你拿著吧。現在是大人了,身上應該帶點兒錢,以前我忽略了。”王芃澤低下頭去。柱子看到王芃澤的頭發變得幹枯,還有許多白發。平時王芃澤的頭發理得短短的,看不出來,而此時在燈光下顯露出如此清晰的年齡的痕跡。

柱子心裏難過,忍不住伸手去撫摸。王芃澤突然異常地傷感,像個無助的孩子似的,將頭倒向柱子的懷裏。

柱子說:“叔,你的頭也很燙。”王芃澤問:“你呢,有沒有發燒?”柱子摸摸王芃澤的額頭,又摸摸自己的額頭,比較之後,說:“沒有。我好好的。”“那你現在回家去,問問你姚敏阿姨有沒有發燒。”王芃澤在柱子的懷裏虛弱地閉著眼睛,有氣無力地說道:

“現在家裏就剩你一個健康的,我們都被小瑞的病傳染了。”姚敏果然也發燒了。柱子回到家的時候,姚敏正準備出門去醫院,聽柱子說王芃澤也被感染了,才明白這個病不簡單,心想姚瑞只是打了一針估計沒多大用處,就又把她喚起來去醫院輸液。姐妹兩個在城市困倦的夜色裏互相攙扶著,慢慢地走過一盞路燈又一盞路燈,柱子什麽忙都幫不上,在後邊慢騰騰地跟著,一路上他看著眼前的姐妹倆可憐巴巴的背影,心中積澱的對姚敏的恨意消減了大半。

四個人都得輸液,占了三張病床,姚敏為了省錢,一定要和王小川合用一張床。王芃澤看到病房裏躺著的都是自己家的人,頓覺心煩意亂。這仍是夜裏,大家都還困著,姚敏和姚瑞相繼睡去,最後只剩王芃澤和柱子醒著。柱子看出王芃澤心裏煩躁,便搬了個椅子坐到他的身邊。王芃澤對柱子說:

“你快要考試了,不能耽誤上課,你去空的床上躺會兒吧。”柱子說:“我考試不會有問題,你現在不要想這些事了。”“叔。”柱子低聲安慰道,“你睡吧,不管有什麽心事,醒來再考慮。”柱子把王芃澤的大手從病床上拿過來,握在自己的手裏,王芃澤便放心地閉上眼睛,很快睡著了。

天亮後大家才回到家裏。柱子讓生病的人都躺著,他下樓去買豆漿和鹹鴨蛋,煮了豆漿,給每人盛了一碗,然後拿起書包要去上學。王芃澤要和柱子一起下樓,想打電話到研究所請個病假,可是下了樓,看見太陽光就覺得眩暈,柱子急忙抓住他的手,從後邊扶著他往公用電話走。

王芃澤打了三個電話請假,其中一個是幫姚瑞打給食品廠的。柱子驚訝地問:“姚瑞住在這裏,是因為要去食品廠上班麽?”“是呀,我幫她找了個工作。剛剛去沒幾天,就害這麽急的病,估計我的岳父岳母又要來拿我問罪了。”王芃澤看到柱子聽得仔細,以為他對這個消息感興趣,就多說幾句:

“他們老嫌我給他們的女兒找的工作不好。工作嘛,得自己一步步奮鬥,哪裏能一開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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